母亲的道别

　　母亲来向我道别了!尽管在此之前曾无数次地想像分别时的情景,唯有这一次才让我生生地感到无以言语的离别之痛!每每想到与母亲离别之际,泪水会涌出眼眶,随即会在心中暗下决心,要坚强、冷淡!可当它真正来临,却无情地撕毁了我刻意乔装出来的可怜的那一点点坚强,是啊!这世界还有什么能够阻挡的了亲情的自然流露呢?

　　自始自终,母亲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欣欣,妈妈要走了!我用沉默来对待着她,因为我必须用尽全力紧咬着嘴唇,不敢松口,否则从我的口中必定会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我浑身颤抖着,在母亲意味深长的目光看向我的时候,我用力地别过了头,泪水最终还是漫了堤,咽喉间剧烈地抽动起来,强忍之下的抽泣让母亲分明地感觉到了我平日从未在她面前所表现出的脆弱与不舍,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我站着,时间就此停顿了下来,直至她终于迈开了前行的第一步,在我的迷蒙的泪眼中化为一团雾……

　　冲进了家,扔掉刚才所有的、可笑的坚强,我痛快地哭着,肆无忌惮地哭着!为这残酷的现实,为对母亲的依恋,为心中的绝望、更多的是揪心的后悔!

　　房门轻轻地关上了,在隐约之中听到了老公阻止宇宝宝打扰我的话语。他知道此刻的我迫切地需要这样一个封闭的空间来渲泄我压抑多年的情感……

　　儿时的成长岁月中,只能见到母亲那张严历的面容深深地嵌于我所有的记忆中。母亲是极要强的女人!精干、勤劳、自立及过分的自傲!自开始记事以来,母亲就用她特有的方式,近乎苛刻地管教着我,甚至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之处,用她心中所持有的女人的标准打造着我,成为她认可的一位有家教、贤惠、自爱的女人!

　　女人的站姿一定是要抬头挺胸、稳重大方的,坐姿则必须双腿紧紧合拢,腰板直立。年糼的我,总是会在母亲不在身边的时候,很懒散地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双腿也如同解放一般地轻轻摇晃着,通常,这样的放松会付出惨痛的代价,母亲专用的那根细竹竿不知何时就会狠狠地抽打在我那双可怜的小腿之上,留下深深的、红肿的烙印。

　　在饭桌之上挨打的机会则会更多,母亲教训我几乎不要什么理由,吃饭时手没有托着碗底;双手趴在饭桌上吃饭;在搛菜时,用筷子在盘子里到处搛,把一盘子菜和得乱七八糟;咀嚼时口中发出了声响;在碗中向口里扒拉饭粒超过三下……

　　常常一顿饭吃下来,我的小手总是满布着筷子的打痕,还有那一行行委屈的泪水,盛满了手中捧着的那只小瓷碗……

　　再长大之后,因为做家务而受到的教训和斥责则更不胜枚举了。在她看来,女人仅仅能干是不够的,还必须利索、干净、做一样像一样、样样能够拿得出手,让人无话可说、无可挑剔。

　　母亲的苛刻、严历终于使处于青春期的我对她怀有无比强烈的叛逆感而不断排斥着她,把对所有亲情的渴盼都放在了父亲那儿,搂着父亲无所顾忌地撒娇,大胆地做着一切在母亲那里明令禁止的事情,父亲永远只会微微地笑着欣赏我的表演,在父亲的笑容之中我能感受到肯定和骄傲,这些是在母亲那里无从感受的!

　　在远离父母,外出求学的日子里,终于意识到自己每日都发疯似地想念母亲!每逢送别之时,母亲那努力隐慝在眼底的担忧与不舍,融化成了滴滴热泪,填塞于我那颗孤单的心!在步入社会,独挡一面之时,才有感受于母亲儿时严厉的家教带给我的诸多益处,尤其在目睹周围的同龄人做着那些很不得体的事情之时,对母亲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在母亲的潜移默化之下,也造就了我与母亲一样,要强、敏感、不愿求人、不愿欠人、说一不二却又急躁的性格!过于相近的性格并没有让我与母亲的关系走得更近,总是不断的有矛盾出现在我们之间,而相互间谁也不低头。事后,母亲总是很后悔当年对我管教太严、态度过于急躁而造就我今日倔强的性格,为我没有遗传父亲的温厚与大度而遗憾。

　　做了母亲之后,深刻感受到了母亲当年的艰辛与不易,随即开始在心理上慢慢成熟,接纳母亲,每每为母亲做一点点的小事,母亲总是会很惊喜地向姨姨描述我的点滴进步:我的欣欣做了妈妈之后,终于长大了!

　　然而残酷的现实还是最终阻止了我向母亲靠近的脚步!太多的无奈让我远离了她!将对母亲的渴盼深深地藏于心中,取而代之的是抗拒与怨恨,让我们越走越远、越来越淡……

　　二十余载,我与母亲从来没有拉过一次手、没有在母亲面前撒过一次娇!这些原本在别的母女之间极为自然的事情,我们却从来没有。她已经离开我了,而我却还不知握住母亲那双手是怎样的感觉。会有很多老萤吗?会很粗糙吗?那双手会有很多龟裂的口子吗?很多描写母亲双手的文字都是这样写的。与母亲曾经近在咫尺而我对这双手的想像却可怜的一无所知!唯一的感知却来源于如此苍白的文字!

　　一条洁白的手帕出现在眼前,老公告诉我,母亲走时也掉泪了,在她的目光看向我之时,充满了牵挂与依恋。他在一旁也能真切地感受的到!未待他说完,原本已干涸的泪水再一次喷涌而出!是我这颗渴盼母亲却空空的心在呜呜地哭……